第八节 (第2/3页)
者所必读,此所谓学问之门径也。故臣亦曾翻阅此书,知此总目,其志不小。”
“哦”不仅赵顼停下了对奏章的浏览,讶异地抬起了头;连邓润甫也显得十分吃惊。有宋一代,学术昌明,文教日盛,私修目录便是从宋朝兴起。因为目录学自汉朝出现以来,可以说是治学之门径,不懂目录学,几乎便无资格言“学术”二字。赵顼虽是皇帝,却向好学著称;邓润甫学问亦佳,二人自然是知道所谓白水潭学院图书馆藏书总目的修成,在学术上,毫无疑问是一件盛事,因此赵顼还曾经加以赏赐。但是二人却难以想象,一部目录学著作,竟会被堂堂侍御史加上“其志不小”的评语。
“白水潭藏书总目收录古今书目计六千二百一十二部,倍于崇文总目,号称网罗天下之书。此书既已问世,则此前目录之书,皆成废纸。日后学者所宗,无非此书而已。”
“此事是平常事。”赵顼笑道:“崇文总目虽是仁宗时官修目录书,然迟早有一日要过时。不过短短数十年间,新增书目竟已翻倍,实是出人意料。”
“陛下圣明。此固是文教之盛事。”安惇的声音没有半点起伏,“然而臣以为,白水潭藏书总目之分类,却颇有可议之处。”
“纵有可议之处,似亦不必论之于朝堂之上。”邓润甫十分的不以为然。
“若是白水潭藏书总目将尚书与乐经不列于经部而归于子部,而将所谓石学七书及三代之治独列一条,立于经部之下呢”安惇冷冷地反问道。
“什么”邓润甫呆住了,“啪”地一声,手中的象牙朝笏竟是脱手掉到了地上。他这才回过神来,连忙跪倒捡掉,向赵顼叩首道:“臣死罪臣死罪”
但是皇帝却也没有心思去追究他的失仪,赵顼兀自喃喃重复道:“剔尚书与乐经入子部,以石越之书入经部”
安惇所说之事,对于宋朝人来说,委实太过震憾。自从汉武帝立五经博士以来,一千多年的时间,易、书、诗、礼、乐、春秋六经外加论语、孝经,一直牢不可破地成为华夏文化意义上的宪法。虽然不能说无人置疑,但是却当之无愧的是诸夏乃至周边国度顶礼膜拜的对象。而自目录学“经史子集”四分法出现之后,也从来没有人敢妄自在“经部”加入别的内容这不是附庸在六经条目下的传疏之书,亦不是所谓的“小学”之书,而是与六经光明正大的并列于经部之下
白水潭藏书总目的确是私修之目录书,但是它收录之书既全,则迟早要完全取代崇文总目,成为天下学者最基本的工具书。换句话说,迟早有一天,天下学者都要接受一个事实“石学七书”是与易经、春秋经、礼、诗居于同等地位的著作。
“来人”片刻之后,赵顼站起身来,高声喝道:“去秘阁取白水潭藏书总目来。”
“遵旨。”内侍们慌忙答应着退了出去。
赵顼目送内侍匆匆离去,双眉紧蹙,背着双手,思虑着这件完全出乎意料的事情。
实际上,无论是赵顼,还是安惇,都不知道白水潭藏书总目的意义究竟有多大。安惇在政治上的嗅觉是敏锐的,而无论书、乐出经部入子部,还是石学七书与三代之治入经部,的确也是十分刺眼的事情。这毕竟是一千多年来第一次,有人向经学的地位发出了强有力的挑战。并且,这种挑战还得到了二程等一大帮学者的支持。但是白水潭藏书总目的意义绝不止于此,当然,这是一心一意关注着权力斗争的安惇所看不到的白水潭藏书总目再次打破了“经史子集”的四分法,将天下书籍,分成了十余个大部,数百个条目。其中“石学七书”虽然冠冕堂皇列入经部之中,但是在中国的目录学著作中,同时也头一次出现了与“经史子集”并列而自成一部的“格物部”,在“格物部”之下,又细分了算术、物理、博物诸多条目这在学术史上的意义,是再怎么强调也不过份的大事情。自石越创办白水潭学院分明理、格物两院以来,八年之后,“格物学”终于正式获得了学界的承认。
但是赵顼与安惇自然都不会关心这些。
甚至他们也并不关心书、乐被剔出“经部”。尚书已经饱受置疑,而乐经早已失传,崇文总目中归于乐经之下的,不过都是些音乐书籍而已。它们被划入“子部”,固然很震动,但严格来说,并非一件很重要的事情。
真正重要的,是“石学七书”与三代之治入“经部”。若是石越的论语正义归于“经部”的“论语”条下,那是题中应有之义,还不足为怪。但是最初被讥为“杂学”的“石学七书”,竟然能堂而皇之列入“经部”之下而独成一条
赵顼突然间感觉到有些惶恐。
他不知道白水潭的学者们这样做究竟是有意还是无意。他不相信象程颢、程颐这样的人物会俯首听命为石越摇旗呐喊,但是他亦不敢确信西汉末年王莽篡位时,天下的学者几乎全都额手称庆。程颢与程颐的忠诚,就那么值得信任么
“安卿”
“臣在。”
赵顼望着安惇,却又结舌说不话来。他心里其实只是莫明其妙的慌张,但是却不知道到底是什么问题。担心石越成为王莽么似乎是有点可笑。怀疑白水潭的学者们与石越勾结么但是身为大宋的皇帝,赵顼清楚的知道自己能做什么,不能做什么。大宋朝没有一位皇帝,可以下诏将一大批站在学术顶端的学者全部抓起来拷问这道诏书发到任何机构,都注定会被大臣们毫不客气的退回。赵顼完全可以想象到司马光的口水喷到自己脸上,吕惠卿苦口婆心、文彦博声色俱厉的情形况且,赵顼并非昏庸的人,整个白水潭的学者全都与石越勾结这种事情,实在也是过于的不可思议。
但是,赵顼依然感觉到慌张。那种慌张的感觉,十分的真实,十分的明显。
有这样感觉不仅仅只有赵顼,御史中丞邓润甫到此时都没有真正缓过神来,一脸的仓皇失措。
赵顼努力想镇静下来。
“陛下。”安惇倒是显得十分的沉静,他缓缓说道:“臣还听到过一个传言。”
“什么传言”无论如何,赵顼都想说一些话,这样可以吁缓心情。
“熙宁十年正月,也就是一年前,在邵雍去逝之前的两个月,他曾经在白水潭的梅斋占过一卦”邵雍是“先天之学”的大家,其“数学”天下闻名,他去世虽然只有一年,但是有关于邵康节神算之事,早已悄然流传。此时安惇说到邵雍占卜,赵顼与邓润甫都不由得凝神侧耳,问道:“占是何内容”
“究竟是何内容,已不得而知。但是据说直至邵雍死前,尚在反复念着这一卦的结果地道无成”
“地道无成”赵顼喃喃道。
邓润甫偷窥一眼皇帝的神色,方接着说道:“地道无成,出自易经坤卦文言,阴虽有美,含之;以从王事,弗敢成也。地道也,妻道也,臣道也。地道无成,而代有终也。”
“此是何意”虽然读过易经,但是赵顼对这句话的意思,却有点拿不准。
邓润甫红着脸,摇头道:“此句意义深奥,臣亦不能明其义。”
“安卿可明其义”赵顼转过脸来,注视安惇,询问道。
安惇欠身道:“易经藏圣人之学,博大精深。臣岂敢言明其义只是传闻邵雍此卦,是专为石越而卜。而市井中又有种种说法,或谓邵雍此卦,是道石越若能谨守臣道,则能得善终。或谓此卦当反其意而言之,石越若想成功,则不可守臣道”
“大胆”赵顼脸色立时铁青。
“臣该死”
“请陛下息怒。”
安惇与邓润甫立即跪了下来,连连叩首。
“尔是从何处听此谣言石越乃国之重臣,朕岂能容这等扑风捉影之构谄若是使君臣相疑,主下相忌,正中敌国下怀,却是尔等之罪”赵顼伸出食指,指着安惇,怒声斥责。
“臣死罪臣死罪”安惇只如捣蒜一般的叩头,但是却并没有十分惊惶。
邓润甫一面跟着安惇叩头,一面却还若有所思的瞥了安惇一眼。
赵顼死死盯着俯拜在自己脚下的安惇与邓润甫,脸上神色不定,半晌,方挥了挥袖子,喝道:“卿等先退下。日后谁再离间朕与石越君臣之义,朕必不容他”
“是。”安惇与邓润甫叩头答应着。又向赵顼行了礼,叩拜着退出睿思殿。
赵顼目视着二人离开之后,忽然长吁了一口气,重重地坐在了椅子上,发起呆来。李向安与几个内侍垂头叉手侍立,更是大气也不敢出一口。过了一会儿,往秘阁取书的内侍搬着厚厚几卷本的白水潭藏书总目回到了睿思殿。李向安指挥着内侍将书小心摆在赵顼跟前,方轻声唤道:“官家。”
“嗯”赵顼蓦地一惊,回过神来,问道:“何事”
“书已取来了。”李向安一面说着,一面小心地将白水潭藏书总目第一卷翻开,摊平了移到赵顼眼前。
赵顼烦躁地挥了挥手,抓起书来,哗哗地快速翻阅着,没翻到几页,果然见经部之下,赫然列着“石学七书”与三代之治条,他又回过去翻了几页,论语正义亦列在论语条之下。换句话说,石越的著作,绝大部分都被归入了“经部”。他心烦意乱地将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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