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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两百零一章 八月之光 (第3/3页)

天下,仍然觉的太湖畔是最好的地方。我想,就我和孩子两个人,找一处安身之所应该不难的。”

    苏虹思索片刻,又道:“细软之物。我叫外子再想办法”

    西施笑起来,她摇摇头:“不需要的。吃野果,饮露水,也能活下来。我以前就是那么活下来的。”

    哦,范蠡提过,她原本就是从深山丛林里走出来的。苏虹想起来了。既如此,她倒是的确不用太担心西施的谋生能力。

    于是次日,苏虹告诉文种,她已经想好怎么办了。

    “将之沉湖。”苏虹一字一顿地说,“这是最好的办法。”

    文种瞪大眼睛他原本已经准备着苏虹提出的方案太心慈手软,然后由他来加以反驳却没想到。苏虹会提出如此毒辣的法子

    “这”他迟疑地看了一眼旁边的勾践。

    “大庭广众之下,将为国尽忠的女子当场斩杀,哄传出去未免有损国君声誉。”苏虹淡淡地说,“就命人将她推进太湖,悄无声息地结果掉,再对外宣称:国君本来感念夷光姑娘一心为国,又念及吴国已无后嗣,所以一直命人好好照顾,却没想到夷光姑娘突然小产,母子意外去世这样,岂不既解决了祸根。又维护了国君的声誉”

    “可是”

    勾践在旁却开口道:“此事可行。上大夫若不放心,监督的军士可由上大夫亲派。”

    话既然说到这个地步,文种也实在没有什么好挑剔的了。他躬身一行礼:“是,臣谨遵君上之命。”

    于是那两日,越宫内纷传新王后要除掉西施,毕竟那女人之前也差点做了王后,这让新王后深感不安,又因为大王竟然命她把西施好好送回来,然后又跑去和那女人密谈。这些也让王后发怒,觉得西施美色祸国。迷惑了吴王,现如今回来了。又要照老样子迷惑越王。

    秘密行刑那日,是个温暖异常的八月,一直服侍着西施的两名侍女。目瞪口呆望着两个如狼似虎的武士,大力推门闯入屋内,二话不说、就将西施用绳子捆绑起来,拽了出去。

    而身为王后的苏虹,只在一旁冷冷看着。

    两名侍女吓得面如土色,却一声都不敢出。等武士们离去,她们才惴惴不安地走到窗前,往外看了看。之间院内停了一辆车,车身用布罩得严严实实的,武士将西施塞进车内,然后驾起车辕,一阵尘烟后。马车就不见了踪迹

    “回不来了么夷光姑娘。”一名侍女轻声说。

    “看样子,回不来了。”另一个也轻声说,然后用手指擦了擦眼角的泪。

    到了太湖畔,车停下来,武士们从车内拽出西施,将她一直拖拽到湖水边上。

    她的头发蓬乱,脸色有些发青,她已经有六七个月的身孕了,被那两个武士推搡着,她重重跌在地上,那粗硬的麻绳绑在她的手上,甚至深深勒进了手腕的皮肤里

    然后,苏虹从后面一辆车里下来,她一直走到西施面前,然后弯下腰。像是检查似的,仔细审视了一下西施手腕上的绳索。

    “松不开么”她忽然扬起脸,看了一眼那武士。

    对方一愣,慌忙道:“松不开。王后请放心,除非用刀割,这种结自己是挣扎不开的。”

    另一个武士在旁听着,悄悄咧了一下嘴。

    他没想到这女人如此心狠手辣,生怕面前之人淹不死。

    然后,只见苏虹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尘土,然后转过脸来。

    “推下去吧。”她淡淡地说,背对着湖面,新王后的那张俏脸上,一丝表情都没有。

    两个武士得令,慌忙上前,抓过西施,将她往湖里一推,“噗通”一声,西施就跌入了湖水里

    起初,湖面还能看见西施使劲挣扎扳动出的浪花,过了一会儿,浪花就不见了,湖面再度恢复了平静。

    “回宫。”苏虹淡淡地说。

    两名武士不敢再看,慌忙转身奔到车前。

    这一趟使命就算完成,俩人莫名松了口气,如此一来,他们就能顺利向文种上大夫报告了。

    黯淡的斜阳,映着苏虹那张缄默的脸,淡淡的光芒反射进她深邃的双眸。谁也不知道她在想些什么。

    车马一行刚到越王宫之外,苏虹从车里下来,就看见范蠡一身出行打扮,牵着一匹马,从宫里出来。

    “哦,王后回来了。”范蠡笑了笑,牵住马匹。

    见他这样,苏虹不禁诧异,她慌忙迎上去问:“范大夫,你这是要去哪儿”

    “启禀王后,下官要回去了。”

    “回去范大夫,你这是要回哪儿”

    “下官已经辞官,所以,也已经不是上大夫了。”范蠡笑眯眯地说。“大王已经准了我离去的恳求。”

    苏虹心里一动

    范蠡终于要走了,他在留下了那两句著名的“飞鸟散,良弓藏,狡兔尽,走狗烹”之后,单独辞别越王,离开了越国。这是历史上人尽皆知的一段故事。

    想到此,苏虹不禁默默叹了口气。

    “那么,范大夫,你想去何处呢”她轻声问,“接下来,又打算干什么呢”

    “唔,这个嘛”范蠡摸摸胡子。笑了笑,“我打算去太湖畔找个人。”

    “找谁”

    “就找夫人您今天推下湖去的那个人。”

    苏虹不禁骇然

    “我打算去找她,尽我所能。”范蠡说,“慢慢找,总能找到的。”

    “可是”苏虹靠近他,以免旁边人听见,她又竭力从嗓子里逼迫出声音,“您打算去哪儿找啊太湖畔那么大,她或许避世不肯再见人呢。”

    “哎呀,反正我留下也没意思了,在这儿赚钱也赚够了。”范蠡又笑了笑,“各方面的门路疏通也都做好了,往后的日子也不用愁的。”

    苏虹勉强抑制住惊讶,才又努力笑了笑:“那找到了她,范大夫。您又打算怎么办”

    “那还用说当然是一块儿过日子啦。”他笑嘻嘻地说,那表情就好像在说一个天经地义的事情,“男人和女人在一块儿还能干什么”

    苏虹都要眩晕了

    “可您打算打算去哪儿找她呢”她又继续问。

    “这个嘛。”范蠡抬头看看天。“我不晓得。”

    “”

    “大致就在太湖畔寻找,应该没问题的。”范蠡想了想,又说,“大不了,一块一块地方赎买,反正赚钱对于我而言,是再容易不过的事情了。把地都买到我手里,这样她去哪儿都逃不掉啦”

    苏虹苦笑,她叹了口气,也不再做出劝阻的意思:“可是范大夫,她有孩子,而且脸也毁了这样一个女人,值得你这么费心思满世界找她么”

    范蠡看了苏虹一眼:“那些我不在乎。十年前看见她时,我就什么都不在乎了。”

    这下,她可真没的说了

    “说来,我还是要感谢夫人呢。”范蠡说着,竟朝苏虹深深行了个大礼。

    这下把苏虹弄糊涂了,她赶紧还礼道:“哪里,明明该是我说谢谢。您搭救外子的事情,我都还没道谢”

    “哪里,那是我应该做的,因为夫人您也救了一条人命嘛”

    “救命”

    “您救了我未来妻子的性命呀”他笑嘻嘻地说,“如此一来,我又岂能不谢”

    范蠡这个厚脸皮的苏虹没想到。这家伙大言不惭到这个地步

    “本来我该对夫人感恩戴德,不过眼下,我要赶紧去找我的妻子了。咱们就此别过,他日有缘再会吧。”

    然后,那家伙就牵过马来,施施然扬长而去。

    这鬼东西,真还以为自己笃定能得到夷光呢苏虹又好气又好笑,但是此刻,这并不是她关心的重点。

    稀里糊涂想着这些有的没的。苏虹走进庭院。还没到廊檐下,她就感觉手臂轻微震动,一道光闪了过去

    苏虹一阵狂喜

    她快步进了房间,又命侍卫们在门外守着,不许任何人进来。

    关上房门,确定四下无人偷听,苏虹这才打开通讯器。

    “苏虹”是方无应的声音。

    “是我怎么样”

    “没事了。”方无应的声音听起来有点喘,“人救上来了,灌了几口水,吐出来就好了,就是身上有点冷。”

    “谢天谢地”苏虹舒了口气。

    “嗯,应该没问题,我试了试了脉搏,也做了基本的检查,她的身体没有危险。”方无应说着,笑道,“要和她说话么”

    然后,苏虹就听见那边传来西施嘶哑的声音:“苏姑娘”

    苏虹笑叹道:“谢天谢地你没事。刚刚我还在想,我那一刀怕是砍得还不够深,绳索太粗你无法挣扎开。”

    “嗯,刚下水的时候,一时没弄断。”西施低声说,“后来就断开了。我只在水里泡了一会儿。”

    “那就好。”苏虹说完,又突然笑起来,“对了,范蠡那家伙辞官了。”

    “啊”

    “嗯,他说他要去太湖畔找你,不找到不罢休。夷光姑娘,你要小心这个鬼东西哦。”

    她听见西施发出一声苦笑。

    “行了,苏虹,暂时不要让她说太多的话。”方无应说,“她刚刚上岸,身体还很虚。”

    “好。”苏虹说,“我这边已经没问题了,冲儿,你还需要多久”

    “差不多半个时辰吧。”

    “嗯,我先给雷钧发信息。”苏虹说,“我这边先收拾一下,到时候我们一块儿回去。”

    “好的。”

    关掉通讯器,方无应抬起头来,这才发现,西施正呆愣愣望着自己。她的脸上,浮现出一种非常奇怪的表情

    那是一种万分惊愕、震撼无比、又如大梦初醒般的诡异神情

    方无应吓了一跳

    “怎么了”他赶紧问,“夷光姑娘,你怎么了”

    被他这么一问,西施微微晃了一下身体,慢慢低下头:“不,我没什么,就是刚才,听见你们说话”

    方无应怔了怔,这才想起来。刚才自己和苏虹通讯,最后那几句说的是鲜卑语。

    大概只懂普通话的西施,从来没听过那种语言,因此有点惊讶。

    他笑了笑:“哦,那个啊,是我的家乡话,很少有人知道的。”

    他的话没说完,却见大颗大颗的泪珠,顺着西施布满刀痕的脸颊滑落。她在无声无息的哭

    “夷光姑娘”方无应有点无措了。

    西施啜泣着,拿手背擦了擦湿漉漉的脸,又努力挤出笑容:“没什么,我只是只是想起我的爹娘。”

    方无应沉默了几秒,终于说:“要不然,你和我们一块儿回去吧。”

    “回去”

    “回你来的地方。”

    方无应说,“回去之后,再慢慢找你的父母,这方面我可以帮你点忙”

    西施怔怔看着他,半晌,她忽然轻声问:“听苏姑娘说,你们也有一个女儿,是么”

    方无应“呃”了一下,才微笑道:“是啊,还不到三岁,小不点儿一个。”

    “原来,还不到三岁”西施的表情怔怔的,她好像又陷入到什么迷梦里去了。

    “夷光姑娘”

    于是,方无应就看见她轻轻摇头:“不了,我就留在这儿吧。”

    “可是”

    “这才是我该呆着的地方。”她说罢,又微微一笑。

    那时节,他们藏在太湖畔一处深密的芦苇丛里。这是方无应找到的安全地带,这儿人迹罕至,打渔的都不会过来,而且土地比较干燥,躲在这儿没人能发觉。

    他甚至燃起了一堆篝火取暖。

    这时西施身上的衣服,已经被火烤得差不多了,原本一直滴水的头发:也已经变得半干不湿,虽然她散乱的发际里,还夹杂着细碎的水草叶片,但是整个人看起来,已比刚刚被捞出来那时好很多了。

    方无应从怀里拿出用现代防水材料包裹的衣物,还有一些食物,他将这些交给西施。

    “这是一身干净的换洗衣物,还有一些吃的。都是高脂肪高热量的食物,拿它抵三五天是没问题的。”方无应又说,“这儿还有一点钱”

    西施默默收起了这些,她低声说:“谢谢。”

    望着她憔悴的脸,方无应觉的有些不忍,他轻声问:“接下来,打算怎么办”

    “先找个地方安身。”她低声说,“好在这一带我都熟悉,之前我我和夫差就来过的。”

    方无应点点头:“那就好。你自己一个人,要多加小心。”

    然后,他就看着西施抹抹泪,将东西收拾起来,站起身。

    “这就走么”他问。

    西施点点头:“趁着天没黑,去林子里先躲起来。”

    方无应略一迟疑,道:“也好。”

    西施突然停下,看看他:“您也要回去了么”

    “呃,是的。”

    “那么那么,方夫人也快回去了吧”西施又问。

    方无应一愣,他想,西施怎么知道自己姓方大概是苏虹告诉她的吧。

    “嗯,时间差不多了,我们都得回去了。”

    谁知,他这一说完,就见西施朝着他深深行了大礼

    “多谢你们的救命之恩。”她颤声道,“若不是若不是您和夫人,我必死无疑了。”

    方无应叹了口气:“不用谢的。你在危难中,谁看见了都会伸手。”

    又深深看了他一眼,西施这才转身离去。

    还没走再步,方无应突然喊住她:“夷光姑娘。”

    西施停住,转头看他。

    “呃”方无应犹豫片刻,才道,“那你往后,还要去寻找自己的父母么”

    西施一愣,缓缓摇了摇头。

    “放弃了”方无应又问。

    “不打算找他们了。”西施摇摇头,“不能一直牵着他们的衣襟不放手,哪怕是在脑子里牵着,那也是不成的。”

    “”

    “接下来接下来就该我自己来生活了。”

    她说着,犹自挂着泪水的脸上。却露出微笑。

    目送西施远去,方无应默默叹了口气,他不知为何,有一些怅然。

    夏之末节的湖畔,暮色里,四下悄寂无声,他独自站在芦苇丛边,直到西施的身影再也看不见了,这才收回目光。

    通讯器在震动,他打开它,对面传出的是雷钧的声音:“方队长可以回收了么”

    “是的,可以了。”

    方无应说完,又朝着四周看了一眼。泛着淡蓝暮霭的空气里,远远的。他看见一只孤鸟从静静的太湖湖面飞过去,身影带起一丝水痕,然后。那只青色的小鸟就飞快掠过血红落日,瞬间消失在云端里了。

    方无应突然觉得,他会永远记的眼前这一瞥。

    白雾渐渐散去,转换室玻璃的大致轮廓慢慢出现在面前,方无应睁开眼睛,这才发觉苏虹也在身边。

    玻璃门拉开,外面等候着的是雷钧、小武和小卫,还有于凯。

    一见他们夫妻俩出来,那几个都松了口气

    “队长你总算回来了。”于凯说。“队副说再不回来,我们得去救人了。”

    “行了,这下安心了。”雷钧笑道,“我当你们要留驻春秋当友好大使呢。”

    方无应苦笑。

    见已经没事,同事们纷纷出了转换室,更衣柜前,就剩下了方无应和苏虹。

    “这一趟,还真是奇妙。”苏虹突然,轻声说,“这怕是我最奇特的一次穿越经历了。”

    方无应也深有同感。

    那时候,正是下班时分,窗外是熙熙攘攘的车声,人声,自行车铃铛叮铃铃

    另一头,方无应能听见办公室里的打字声,传真机哗啦啦的送纸声。间或“铮”的一声,似乎卡住了,小卫在问传真号码,小武与雷钧商量着下周的排班表,于凯则大声和李建国通电话,报告他们的队长平安归来。

    一切,都是那么寻常无奇,如生命里的每一个时刻。

    然而就在这一秒,方无应却忽然自内心中,升起一种奇怪的感觉:他一时分不清,究竟哪边才是真实是生命飞扬、充满血与火的春秋,还是忙忙碌碌、平淡如水的此刻

    也许,他的庄周蝴蝶梦。此刻才刚刚开始呢。

    “走吧,去换衣服。”苏虹低声说。

    方无应悄悄叹了口气,握住了苏虹伸过来的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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