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转载)武侠祭 (第2/3页)
话说那陈近南,身高八尺,腰围也是八尺……错了,“平生不识陈近南,但称英雄也枉然。”这句话一出,奠定了鹿鼎记里一位侠客的形象,而开头第一章,书生谈笑退敌,报上名号的一刻,分明是一个英姿飒爽的登场。
相貌堂堂,武功高强,文采横溢,军战精通,天地会总舵主,率领反清复明的义军,如果在别的武侠里,他本是一个毫无缺陷的正面人物,但是在鹿鼎记里,这位大侠却很少有开心的时候。
以他的见识,他明白清朝的皇帝已经治理天下渐有成效,人心不再思明,他所进行的事业希望渺茫,但是他本着士为知己者死的原则,尽人事以待天命,为反清复明一生奔走。他率领天地会,在江湖上声望卓著,但是却要听令于一个无能的郑二公子,他手下无数大好兄弟,但精于军事的他明白打起仗来这些人的见识派不上用场,他为人正直,也逼得为做大事不择手段收韦小宝为徒,却只有这一个小徒看得出这师傅眼中常有不乐。
韦小宝在陈近南死的一刻,终于明白自己把师傅当作父亲,那是鹿鼎记最为感人的一处,没有爱情也没有友情的世界里,毕竟还有着这种亲情在,红花会反朝廷失败,总算还有个轰轰烈烈的刺杀,天地会却是根本连皇帝的影子都摸不到,联络四处武林豪杰,发掘宝藏,断了鞑子龙脉,这一切在皇帝眼中,根本只是徒劳,连对手都称不上,几个内奸,就瓦解了天地会。而韦小宝自己忠义不能两全的时候,他做出很符合个性的选择,一走了之。
鹿鼎记的归宿写尽了金庸的武侠世界,入世出世,武侠不再神话的时候,就走到了它的末路。
三
开始读古龙的小说之前和之后,最头疼的一个问题是古龙作品的真伪问题,在资讯不那么发达的年代根本不清楚古龙全集的目录,偏偏还作品甚多,金庸虽然有全庸金童不少结拜兄弟,一共也不过十五本,加上难以模仿的长篇巨著,所以伪作无所遁形,而古龙自己前期风格不稳定,后期也良莠不一,很多风格模拟甚似的作品完全可以蒙混过关,等到后来了解清楚,又发现这个人晚年有着写个开头让别人去代写的贱格行为,确认自己看全了该看的古龙作品,已经花了很长时间了。
古龙的小说风格之明显,就和优点与缺点一目了然,短句精炼,悬念迭起,几下子就能吸引人看下去,而悬念越铺越大,最后能不能收得回来就是另外一回事,而众所周知古龙不愿意写打斗场面或者说就不会写打斗场面,重要决斗基本是侧面烘托或者干脆略过,所以看古龙小说,必须要做好习惯有头没尾甚至没头没尾的故事的准备,谁让你是自找的。这样的行为多了,也就成了古龙的风格,个别交待故事情节比较清楚的作品大人物,血鹦鹉等,反而不如其余系列成名。
古龙的剧情可以让一读就欲罢不能,却未必能让人记住,大家多半有印象,还是他笔下的一个个人物。
福楼拜曾说十九世纪后不会再有小说,因为故事已经写完了,古龙则说福楼拜忽略了人类的感情一直都在变。故事的曲折变化会有穷尽,人类感情的变化却是无穷的。所以,人类的思想感情,是写不尽的题材。尤其是利用不同的文学型式,可以描述出变化多端的感情思想。
那也许是古龙指导自己写武侠的格言,他朝着超越金庸的方向努力,尽管没能走完,但至少走出了一条别的路。
别人评价古龙写的女角色不过三种,第一种是美女,用来当男主角身边每集的花瓶;第二种是妖女,以为一脱可以征服天下男人;剩下比较少见的是第三种,这说法很是精辟,如果按这个概括古龙的男主角,那么第一种是毫无目的的痛苦者,第二种是有目的的痛苦者,剩下比较少见的不痛苦者是第三种。
之所以痛苦的主角多当然可以解释为人生多苦,但实际上这在于古龙自己的经历人生决定写什么样的故事,按照他的定义来看,大多数武侠男主角一定要痛苦,如果说李寻欢还算得上有痛苦的理由(虽然也是自找的),那么楚留香陆小凤之列的痛苦理由就实在令人说不过去了,这种大侠们每次登场换一个姑娘喝花酒醒了之后痛苦的故事,也许某些相仿的时候能触动心境,但每次出来痛苦一阵,感受“酒醒之后的空虚,繁华之后的寂寞”这种欠打的行为,除了和大侠们有相同经历的人否则很难感受,而我相信这种人是不多的。
至于真正有资格痛苦的第二种人比如傅红雪,我们知道,他反而是不怎么喝花酒的……
古龙善写男人不善写女人,善写友情不善写爱情已经是公认的,或者说他心目中友情远比爱情高上许多,这从他会写出李寻欢把林诗音送人的扯淡故事能看出来,认识的人当中不论男女没有一个对此有正面评价的,大概也只有古龙一个人认为这不错……李寻欢是古龙小说里最为成名的一个角色,虽然这个人的性格可圈可点,古龙自己倒是经常强调李寻欢人格多么多么伟大,宽容,善良,接触他的人都能感受到他的魅力,但这种自夸自卖的行为说服力不大,就如同他说苏樱翻来覆去只有风华绝代四个字,我还是一样感觉不到……扯远了,与其说李寻欢的人出名,不如说他的刀出名。
小李飞刀,例不虚发!这八个字一出,所有人为闻之胆寒,“一门七进士,父子三探花。”也奠定了李家飞刀这一块招牌,虽然飞刀第二代被外人学去了,李家自己第三代就没落了……但是小李飞刀已经成了一种标志,那种影响力不仅在于整部飞刀系列,在所有之后的作品,大家都把小李飞刀当成一种信仰,进而影响读者,成为真实存在的象征,一如金庸的降龙十八掌和独孤九剑。
古龙说自己要在武侠里不再写神,写魔头,而是写有感情的常人,实际上……估计大家还是觉得他的武侠里一样有神,有魔头,而强烈的感情是有也大多超越了常人的范畴,偶尔没有神和魔头,大家也不再喝花酒的故事是《欢乐英雄》
“谁说英雄寂寞,我们的英雄就是欢乐的。”
对这句开场白印象因为深刻无比,接下来的话就是“郭大路人如其名,的确是个很大路的人。”
痛悔过去的不孝子,浪荡落魄的伤心儿,年轻逃婚的贵公子,最后一个女伴男装的先不管,欢乐英雄从这几个人开始,慢慢引出了每个人的过去,里面的英雄们终于不再一掷千金,不再破除阴谋,他们面对的是生活琐事,以及自己所逃避的过去,古龙例外的没有折磨这几个人,而是为每个人安排了幸福的结局,成了真正的欢乐英雄。
欢乐英雄未必是最喜欢的古龙故事,但却是最难忘的古龙故事,以现实中的眼光去看欢乐英雄,就是一个人住的房东搬进来两三个房客,最后变成了富贵山庄男子四人宿舍了,而大学时代过来的人,看欢乐英雄也一定会有别样不同的感觉,在朴素的**思想的指引下的郭大路王动他们,和年轻的自己一样有活力又没持久性,一样的贫穷又对未来充满梦想,一样的忙来忙去又无所事事,也许还像他们一样一起疯,一起笑,一起谈女生,一起醉倒在街头……
也许古龙值得谈的地方还有很多,因为古龙留白的恶习留下了无数未解的悬念和猜测,比如李寻欢和上官金虹一战的实况,比如青龙会的首脑到底是谁,比如那一口箱子的原理,等等,只是这些,永远不会有答案了。
金庸的武侠是童话,古龙的武侠则是梦,大家都在江湖的梦里放浪形骸,直到醒来那一刻。
四
大侠主角们进入江湖的理由不一,高尚一点的为了反清复明,传统一点的为了行侠仗义,悲壮一点的为了报仇雪恨,平凡一点的为了成名立万,还有的就是学了一身功夫,不肯埋没于山林之间,当然也有就是出来追姑娘的,总之理由要什么样的都有。不过一个后续的问题也跟着来了,当仇报了,恩还了,钱赚够了,官当上了,武林盟主当上了,反派魔头轰爆了,大侠们站在孤峰上,左手搂着七八个姑娘,右手拎着四五种神兵利器,背后一面旗子,上书四个大字“齐天大圣”——不,“天下第一”的时候,他还能干点什么?
大多数时候这根本不是个问题,因为这个时候故事已经没几页了,谁关心大侠们之后的事情。金庸可以让他们退隐,古龙可以让他们继续浪迹天涯,其他人不定,当官保镖开门立派都不错,个别心狠手辣一点的直接让主角挂掉,免得以后碍事。故事完结之后,主角的利用价值也到了尽头。除非是少数续作,否则继续设想大侠们抱孩子中年发福挺着啤酒肚出场的样子很是无趣,不是每个人都能张三丰一般仙风道骨,尤其是侠女的部分……中年黄蓉已经很多人不满了,所以大侠们的青春岁月和运动生涯一样是有限的。
而我们看到,如何在大侠生涯的顶峰再推一步,让他们成为不朽的招牌就是一个很严肃的问题。
提到黄易的时候,似乎算是武侠作品的一支异军,评价褒贬不一,喜欢的人怎么看都不在乎,不喜欢的人怎么都看不下去,善能写长篇乃至超长篇,但这和金庸的构架大不同之处在于,很多时候他长的段落原因是能用一句话说明的事情一定要极度耐心的讲解,或者两三个人的视角分别重复一次,导致有时候一刀斩落能斩半章的情况,颇有说书人石秀跳楼跳三个月的古风(题外话,如果喜欢这类风格的请去看《龙魔传说》,篇幅之长!)。这种长篇的恶症之一就是拖到读者没有耐性,大唐双龙传长是够长,结尾也是出了名的快,一卷之内完成投降工作加思想转变的整个过程(题外话,如果喜欢这类风格的也请去看《龙魔传说》,结尾之快!)
而黄易留给自己最深刻印象的部分,不是大唐中争霸天下的设定,也不是寻秦中改变历史的设定,而是四个字。
破!碎!虚!空!
是一部作品的名字,也是一种境界和一种结局。
作为最初成形的短篇《破碎虚空》以及我认为该视作后传的《覆雨翻云》,虽然作为黄易早期作品有着无数漏洞,但和后期成熟反而固定了模式的作品相比,这个故事有着更多生动的一处。
破碎虚空的故事不长,发展也极简单,从青年传鹰进入鹰宫接触到天道,经过几场决战提升战力,参透最后一着,跃马破空而去,留下了一代传说。
虽然只能算是短篇,但是黄易小说中很多的基本设定和思路都已经在这部里成型,魔道之争,两教分歧,以及最重要的对于天道的领悟。
何谓天道,实际上就是从最初的故事开始,一部蜀山想象纵横诡奇,将武侠小说的登场带出了几分仙气,而后当武侠渐渐平凡,走进死胡同的时候,成仙得道为大侠们的结局提供了一种可能,而且是最理想最浪漫的可能,当武学发展到极致,大侠站到自己生涯顶端的时刻,他不再没路可走,而是有了一座永远可以攀登的高峰,当悟出最后一着的那一刻,他就可以离开现有的这个世界,破空而去,如同棋子终于离开了棋盘,不再是棋子,于自己最光辉的一刻时画上完美的结局。
破空而去之后如何呢?不用管了,那已经不是武侠关心的地方了。
破碎虚空里面的影子人物无上宗师令东来,这个人的一生就是所能想象的美好极限。
光滑的石壁上面写着:余十岁学剑,十五岁学易,叁十岁大成,进窥天人之道。天地宇宙间,遂再无一可与抗手之辈。转而周游天下,南至天竺众国,西至波斯欧陆,北至俄罗斯,遍访天下贤人,竟无人可足与吾论道之辈。废然而返。始知天道实难假他人而成。乃自困於此十绝关内。经九年潜修,大彻大悟,解开最后一着死结,至能飘然而去。留字以纪。
厉工败在令东来手下,只想再见他一面,传鹰看着石壁上人力不能及的大字热泪盈眶,因为天道不再是渺茫不可及的目标,他终于也一样走上了这条路。
在大众环伺下,传鹰轻声在祁碧芍的耳边道:「碧芍,你有甚麽未了之恨,让我给你了结。」
讲完环顾众人,又道:「要不要我将他们全部宰了。」
包围着他的人一齐面色大变。
这种藐视天下已经到神话色彩的战力,是武侠中一个永远不可少的部分,比起之后大唐中高手们开打之前必先废话的攻心战,主角们逃命在增长经验值的技能,破碎和覆雨的故事有着更多的豪气,更像心中的武侠。
厉若海从出场至战死,不过寥寥数页,然而已经写活了一个角色,丈二红枪,坐下快马,挑战天下第一高手庞斑的豪情。
接着微微笑道:“我本自信胜过庞斑,可惜我仍是败了,但我已将你救了出来,十日内庞斑休想与人动手,庞斑啊庞斑,你虽目空一切,但别想这一生里能有片刻忘掉我厉若海。”
而之后在浪翻云和烈震北两位挚友的回忆里,厉若海依然栩栩如生。
烈震北持枪傲立,大笑道:“痛快!痛快!竟能挡我全力出手的一百枪,凑够百击之数,可惜不是燎原枪法,否则保你们无一活口。若海兄!你若死而有知,当会明白我以你的丈二红枪克敌制胜时心中存在的敬意。”
厉若海停下脚步,声调转冷道:“浪兄家有娇妻,生有所恋,剑虽好,却仍是入世之剑,浪兄可知此乃致败的因由?”
这番厉若海七年前说的话,就像在昨天才说,但现在惜惜已经死了,厉若海也死了。
一个是他最心爱的人儿。
一个是他最敬重的武学天才。
身既死兮神以灵,子魂魄兮为鬼雄,这两句话形容厉若海,是说不出的合适。
而覆雨对于情感的描写,也是黄易小说里少有的细致之作,不是三个主角的部分,而是浪翻云,庞斑和言静庵三个人之间错综复杂的关系,庞斑心知元朝不可为的无奈,与言静庵二十年的赌约与纠葛,浪翻云与言静庵三次见面,同为修道人的理解与孤寂,似若有情而无情的距离,让覆雨翻云在最后有了黄易长篇小说里最有气势的结尾。
当时明月在,曾照彩云归。
破碎虚空之后为在人世间挣扎的大侠们提供了一个出口,让他们能离开这个虚幻的凡世,也为走到顶峰的武侠提供了一个出口,然而却让武侠从此走上另外的部分,如同武功打不过科学,科学打不过神仙一般,武侠演变成了更神奇,更不需要合理性的东西。
武侠始于仙侠,也终于仙侠。
五
和其他武侠作者相比,温瑞安有一个绝大的特色是,此人在武侠短篇的造诣上是无人能比,短篇小说本来就难,而武侠小说的短篇写的要好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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