读书笔记——一个人的爱与死 (第2/3页)
宝钗等人来说,不过是拿诗来破破俗解解闷而已,到底和那仕途经济没什么关系。
人人都说林妹妹使小性子,爱说促狭话什么的。但不知怎么的,作者一写到林妹妹,反而让人从宝钗的圆润通脱处看出几丝机心,妙玉的目无下尘中看 出些造作,袭人的温柔和顺中看出些媚骨,湘云的天真爽直中不免些庸俗,探春的英姿明敏背后的一些阴冷等等。林妹妹就像秋天明净的湖水,所有的人都被她深深 浅浅地照出些阴影。也只有林妹妹,算是真正懂了宝玉,在“遍布华屋的悲凉之雾”中,不管别人是多么地不看好,至少他们的心相互温暖着。这就是作者所深深肯 定的地方。
而作者又何尝不是那么“认真”呢
鲁迅先生在忆韦素园君中不无悲痛地写下那么几句话:“认真会是人的致命伤的么至少,在那时以至现在,可以是的。一认真,便容易趋于激 烈,发扬则送掉自己的命,沉静着,又啮碎了自己的心。”这又何尝不是林妹妹的写照呢当林妹妹对着落花兀自垂泪的时候。我们倒是很小心地记下了和尚道士的 叮嘱,如果不进贾府,林妹妹是不是可以不哭了呢
那答案自然是否定的。因为林妹妹永远不会是小孩,在一年一年的花开花谢中,她会逐渐从消亡的事物中获得这种经验,正在逝去的落花向她表明了转 瞬而逝就是她生命中不可缺少的一部分。而在克里斯托夫基耶斯洛夫斯基的电影十诫第一诫中,那个天真的小男孩目睹了一只流浪狗的死亡,当父亲告诉他死 亡是“一切停止、停止”时,哽咽地说:“那会有什么用,谁会想知道猪小姐要用多久才能追到克米,那没有什么意义。”是啊,“亲戚或余悲,他人亦已歌”,死 去,对于活着的人来说,也仅仅只有回忆,而回忆往往又是最不可靠的,也会随着时间的久远而模糊而失真。但到最后,闲话前朝旧事和犹唱后庭遗曲的人都远远地 走了,还是趋于一片死灰色的寂灭。
所以,“此开卷第一回也”,先暗自设下一段木石的公案再说,就如深信人果真有什么前生后世之说一样,那样读者的心里或许会好受一些。好受终归 好受,当林妹妹咯着血的时候,也一样地怀着李贺母亲那颗悲痛的心说,“是儿要呕出心乃已耳。”或者竟如韦素园,用了“爱和忧急的声音”,命令他那位一样咯 着血的朋友:“你不许再吐了。”
但他人的病,又岂是旁人能担的分毫,不过是在一旁干瞪眼而已。作为病者本身,更何况又是那一生不起之病呢,却没法看着别人生病后是什么样子, 自己好用来参考。她的病,在于她的寸心,若是她觉得咯血会好受一些,那就由着她好,更何况有时咯血也由不得自己呢记得前几年,逢酒必喝,每饮必醉,倒有 些朋友一边夺下酒杯,一边善意地命令道:“你不许再喝了。”当时还有些郁闷,认为“人生安的几回醉”呢,更何况许多事又非酒不能解乎当我现在一个人静静 独处时,每每想起,便不由念起他们的“好”来,尽量把不得几次的痛快,合理地留在有限的人生中。
尽管人生有那么多的不如意,都是一件礼物。虽然这礼物有时会碍了他人的眼睛,觉得有孤掷和粉碎的必要,倒不如如人所愿地销声匿迹起来,自己寻 个安然了局。“莫怨东风当自嗟”,自己的“命根子”自己不好好爱惜,可是这世间又有几人如林妹妹呢而这“大好宝贝”,有时并不是自己能够说了算的。
好在,“天上掉下一个林妹妹”来。
尽管她已经死了。
杨绛先生在“钱钟书写围城”中说:“方鸿渐失恋后,说赵辛楣如果娶了苏小姐也不过尔尔,又说结婚后会发现娶的总不 是意中人。这些话都很对。”从郁达夫、徐志摩等人情事观之,即使是有幸“于茫茫人海中觅求得唯一真正灵魂伴侣”,但还是陷入了另一座深深的“围城”。而钱 锺书老之所以不让方鸿渐得到唐晓芙,也还是“所谓伊人,在水一方”的缘故。而人活着,有时是注定得不到自己最爱的东西,抵达不了某些地方;有时亦只是为着 一个仅仅剩些余烬的梦。
繁华事散逐香尘。
末了还是雪地。一切都还在继续,但是我仍渴望静凝在雪地里;仍渴望广袤的雪地里深深浅浅地叠映着我比雪地还要苍白的影子;我仍渴望一切将被掩 埋,所有的光明还形形色色低照耀着大地,我仍渴望高扬着双手挥洒出一片铺天盖地的大雪,仍渴望将整个世界和着欢笑和着泪水一同在雪地里深藏。
同样也包括宝玉。
这让我在许多个难免的夜里一次次去涂抹他的结局,虽然有时也很好心地想到那个神瑛侍者什么的,至少可以让他在极度失意时再回去当当,但那是又 一个轮回中的事呢前生设定好了的“木石前盟”,这一辈子也仅仅只是“哪里见过”,这样想起来似乎玄之又玄了。但真正属于宝玉的结局又只有两个,死亡或者 回来。
倘使高学士那个真正有些工巧的掉包计不至于拆穿罢,或者竟可以一直这样下去,那大约还是一个微微有些美丽的梦。但高学士似乎比我们每一个人更 有着宗教似的虔诚,同时亦十分尽力地去编造一个谎,让宝玉对人生作上一番小小的安排和了结,直直地把它送到青埂峰上了事。那“大红猩猩毡斗篷”虽然可以把 神仙从凡人丛中剥离开来,白茫茫一大片雪地中的唯一一点猩红,这画面是美的,但有些不真实。
回来吧,或者亦可以像我们这样,天真地去寻找一点小小的东西过活,安然地混过一辈子了事。若是单单为了活着,这倒不乏是一个好法子。推而广之,那么多“铺天盖地”的续作者,又何尝不是从这方面考虑呢
这也使我有时亦陷入一种两难的矛盾中。
害怕活着,配不上自己的痛苦。每个人总是那么刻意地想做自己,总是那么害怕失去自己变得和所有人一个样。如果所有人都一个样,那这样的“自己”又有什么意思这使我又一次想到宝玉,他似乎可以死,但不要庸常,如果死对他来说也算是一种可贵的完成的话。
但很多人或许都不会那么去写,而贾宝玉到底也不是莎士比亚笔下的哈姆雷特。虽然他们都是人生的失败者,一样敏感的人儿,差不多全身都是心。哈 姆雷特到底是持着剑去直面周围的一切,在一个个谎言和假面背后,去探索那等待着或许就要毁灭自己的命运;宝玉至始至终都在退缩,逃避,这或许是还有林妹妹 爱着的缘故,在将要失去大观园的时候甚至还幻想同二三知己共寻一个了局。所以在梦快要醒来的时候,尽量地闭上眼睛,虽然他把这个世界看的足够明白了,到底 还是有着许多小小的满足和侥幸。
最后呢,大观园不得不逝去,林妹妹却又不得不死,这时倒想起宝玉曾经的一番话来:“若果有造化,该死于此时的,趁你们在,我就死了,再能够你们哭我的眼泪流成大河,把我的尸首漂起来,送到那鸦雀不到的幽僻之处,随风化了,自此再不要托生为人,就是我死的得时了。”
“循水而上百尺,有女儿的哭声”,反倒是自己的泪水流成一条河,伤悼青春转瞬的红颜,伤悼世间繁华不再的花园。
最后只独独地留下了自己,谁又来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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