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处世态度(二) (第3/3页)
番,刻意表现得文质彬彬,希望可以雀屏中选。只有王羲之保持他原来洒脱的个性,结果反而获得青睐。为什么?因为郗鉴所欣赏的,是不做作的自然本性,唯有真实的面貌才能持续一生。若是为了讨好别人而装模作样,将来结婚之后还能如此文雅吗?不一定。而对王羲之来说,挑女婿是别人在决定,谁能预测其判断标准呢?因此与其迁就别人而委屈自己,不如老老实实表现出平常的态度,“得之我幸,不得我命”,世事岂可强求?
郗鉴和王羲之显然都念过《庄子》,知道这段故事。这种潇洒的态度是道家思想在生活上的应用。道家思想以“道”来看待万物的变化,既然一切变化都涵括在“道”这个整体中,我们又何必在意一时的得失成败呢?既然人生的起起伏伏也在这个整体中,我们又何必放弃真实的自我呢?放弃真实的自我,所得到的又是什么呢?庄子身为道家,一再用各种各样的故事,劝我们明白这个道理。
5.虚己以游世
“虚己以游世”是庄子讲过的一个比喻。
方舟而济于河,有虚船来触舟,虽有惼心之人不怒。有一人在其上,则呼张歙之;一呼而不闻,再呼而不闻,于是三呼邪,则必以恶声随之。向也不怒而今也怒,向也虚而今也实。人能虚己以游世,其孰能害之?(《庄子·山木》)
乘船渡河时,被一艘空船撞上了,就算是急躁的人也不会发怒。如果有一个人在船上,那么快要碰撞时,就会呼喊要他避开;一次呼喊不听,二次呼喊不听,到了第三次呼喊时,就会骂出难听的话。刚才不发怒而现在发怒,是因为刚才船上无人而现在有人。人若能空虚自我而在世间遨游,那么谁能伤害他呢?
通常我们都把自己当作船上的人。我这艘船上有个主体,这个主体是“我”,我有尊严,尊严不能被侵犯,所以我跟别人互动时,发生任何一点误会或摩擦,我都会生怕,别人也会生气。为什么?因为我有一个自我,别人也有他的自我。庄子认为,如果你把自我化解掉,让自己变成空船的状态,就算不小心得罪别人,别人也不会怪你,因为知道你是无心的。你很谦虚,不狂妄自大,不会为一点小事跟别人争,别人也不会跟你计较。所以,你活在世界上,能够让自己空虚——并不是说真的没有自我,而是不以自我跟别人对抗,就没有人可以伤害你。自我存在的目的是做身心灵不断向上提升的主体,这种修炼不仅是道德方面的,更是一种智慧的觉悟。
庄子说“精神生于道”,我们的精神是从“道”中产生的。“道”怎么产生精神呢?要设法让心进入空虚的状态。这其实是从老子一路下来的方法,叫作“虚静”。把心中的各种**排除掉之后,它自然就虚了;虚了之后,心就静下来;静下来,精神层面才能够展现。换言之,要学习“把自己变成一艘空船”是关键所在。当你的心虚静时,你的自我才能够消解掉。这种消解绝不是虚无主义,只是不让自己跟别人出现对立的状况。别人要这个,我也要;别人要争,我也争——其实,真的有所争,也不在于有形可见的层面,不在于身体多么强壮或者书念得多么好,而在于身心与“道”是否能够结合。一旦结合,心灵的状态是无所不包容的,好像“道”无所不在一样。你进入这样的修养境界,在与人相处时,就没有什么对自我的执着,也没有人可以伤害你;成功了不欣喜,失败了不难过;你不必离群索居,就可以虚己以游世。
也许有人会觉得,道家是不是有避世倾向?如果我总是不与人争,设法避开各种复杂的情况,那不就意味着把天下交给另一些喜欢争斗的人了吗?庄子认为,外表我跟别人一样,做我该做的事,但关键在于我不要求非要有什么样的结果不可。通常人类的各种争端,都来自非要有什么样的成果。为什么别人做得到我做不到?为什么别人有的我没有?他不能忍受。再进一步了解会发现,任何事情都是因缘和合,条件、时机到了,自然就会出现这样的结果。我学庄子有个心得叫作“不得已”。所谓“不得已”就是当各种条件成熟的时候,你就顺其自然;当条件还不成熟时,你不要勉强,否则做起来事倍功半,再怎么努力也效果不彰。
学习道家,第一步是要先知道人情世故,要去判断条件是否成熟。如果你对人情世故不了解,光凭一颗赤子之心,很单纯,跟小孩子一样,那也不是办法。道家认为的智慧不是天真幼稚,而是深深了解世界的各种规则,包括竞争的原则、人的喜怒哀乐、各种情绪的变化等,然后再从中判断,条件成熟了吗?该说什么话?该做什么事?条件成熟再去做,很容易就可以达到目标。
庄子说,人活在世界上,“饱食而敖游,泛若不系之舟,虚而敖游者也”,吃饱之后到处遨游,飘飘然就像解缆的船,空荡荡地到处逍遥。“泛若不系之舟”这六个字非常潇洒。我们可以想象,一艘小船,没有系在岸边,风往哪里吹,它就往哪里走;风停了,它也停了。人的一生如果能达到这样自由洒脱的境界,夫复何求?
6.外化而内不化
庄子的思想不论如何精妙宏伟,最后总要落实于日常生活。这时如果选择一句简单扼要的口诀,大概要选“外化而内不化”了。“外化”是指因循世间的规范,外表上跟别人同化。譬如别人穿什么服装,我跟他一样;别人说什么话,我跟他类似;别人做什么事情,我跟他差不多。不刻意突显自己,因为一旦刻意突显自己,很容易成为别人打击对付的目标。至于“内不化”,很难做到。一般人容易“外化内也化”,只照着世俗标准和社会要求去生活,没了自我;还有些人是“外不化而内化”,表面上坚持自己的原则,不知变通,而内心根本没有任何主张。
古之人,外化而内不化;今之人,内化而外不化。与物化者,一不化者也。安化安不化,安与之相靡,必与之莫多。(《庄子·知北游》)
古代的人,随外物变化而内心保持不变;现在的人内心多变,而不能随外物变化。能随外物变化的人,就是因为内心持守不变。他能安于变化,也能安于不变化,要能安然与变化相顺应,就须合乎分寸。
“外化”的要旨是要按照世间的规范和人相处,因为任何一种人际关系都有其约定俗成(包括礼仪与法律)的正确模式,若是有所违背,会引起非议。古代儒家所谓的君臣、父子、夫妇、兄弟、朋友五伦,每一种人际关系都有相对应的要求。这种“外化”没什么不好,庄子也很赞成。譬如你在家对父母亲该孝顺就孝顺,出外对朋友该讲道义讲信用就尽量去做,但是一定要记得真诚,要忠于内心的感受。庄子所批评的儒家是你原来希望真诚,到最后反而变成虚伪。因为儒家重视礼乐、重视仁义,很多人就从外表来判断一个人。你这一判断,很多人就做给你看,变成虚伪了,求真诚而成虚伪,当然会受到庄子的批判。
庄子说,你要“外化”,但必须是真诚的“外化”,而且一样要遵守社会规范。譬如上班的时候坐在那儿,老板问我:做什么呢?我说,无为。那不行!无为不是无所作为,而是无心而为,为还是要为,做我该做的事,该打卡打卡,该上班上班,好好做,但要无心而为,不要有刻意的目的,因为人生的压力和痛苦多来自刻意的目的。你设定一个目标,就会有压力,会担心自己能不能达成,工作的乐趣就变成压力了。
所以,依循规范,无心而为,这是“外化”的一面。但是庄子认为能够做到“外化”,是因为做到了后面那一半“内不化”。“内不化”是指内心觉悟了“道”,跟“道”结合,对于宇宙精神有一个真切的了解,坚持我的原则,做一个真人。真人是不虚伪的人。我外在跟你化在一起,但是我不受你的影响,内在保持一个主体精神;我外面跟你妥协,但内心绝不妥协,不妥协不是为了对抗,而是我根本已经看透了这一切,通过智慧了解到一切无差别,一切平等。
如果一个人能做到“内不化”,内心就不会再有得失成败的忧虑了。因为不管外面再怎么变化,“道”是一个整体,人在整体里没有什么得失成败的问题。楚王失弓,楚人得之,何必王?楚王失弓,人得之,何必楚?失之,得之,何必人?到最后不在乎是谁得到,反正都在地球上面,在这个宇宙里。有这种“内不化”的觉悟,会觉得生命实在是一种很好的福气,值得我们去加以肯定和欣赏。
人活在世界上真的是有功课要做的,这个功课就是你在年轻的时候先学儒家的想法,为什么?因为你要念书、升学、进入社会,要照规矩来,儒家把这些规矩都说得很清楚,你照儒家的方式去做,没有问题,到三十岁左右都可以走得很好。但你到了中年,过了四十岁以后,会发现仅有儒家的思想还不够,因为人生有许多不公平的事情,善无善报,恶无恶报,怎么办?必须看开一点。怎么看开?从整体来看,到更高的层次来看,跟“道”结合,做到屈伸自如,进退有度,“外化而内不化”。这是我们所向往的一种人生的境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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