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人我之间 (第3/3页)
不挟长,不挟贵,不挟兄弟于而友。友也者,友其德也,不可以有挟也。”孟子万章下
孟子说:“不依仗自己年纪大,不依仗自己地位高,不依仗自己兄弟的成就。所谓交朋友,是要结交他的品德,所以不可以有所依仗。”
这句话听上去比较尖锐,但立场鲜明。孟子说,交朋友要以品德为重,而不是看年龄、地位、成就这些外在的条件。孟子举例说,孟献子是一个拥有一百辆马车的大夫,他有五个朋友。但他与这五个人来往时,心里并没有自己是大夫的想法;而这五个人如果心里有孟献子是大夫的想法,也就不与他交往了。为什么朋友来往,看重的是品德,而不是对方的身分、地位。孔子的孙子子思给鲁穆公当老师。有一次鲁穆公对他说,我现在跟你做朋友,应该可以传为美谈吧。为什么因为一个是国君,一个是普通读书人;国君和平民交朋友,难道不是佳话吗但子思怎么回答子思说,论地位,你是国君,我是大臣,怎么敢跟你做朋友呢论德行,我是老师,你是学生,怎么能跟我做朋友呢意思是你虽然贵为国君,但我子思是有德行的人,有德行的人交朋友只有一种考虑:德行相当。两个德行相当的人做朋友,才能够相互勉励,让彼此的德行更高;而不是看你年纪多大,地位多高,或者兄弟有什么功绩,我就愿意跟你做朋友。所谓“用下敬上,谓之贵贵;用上敬下,谓之尊贤。贵贵尊贤,其义一也”,地位低的敬重地位高的,叫做尊重贵人;地位高的尊重地位低的,叫做尊敬贤人。孟子说,尊重贵人与尊敬贤人,其中的道理是一样的,都是以“友其德”为基础,再寻求实现共同的理想。
“友其德”有什么好处呢孟子里还有一段故事,提到的几个人名都是四个字:尹公之他、子濯濡子、庾公之斯。尹公之他是一个射箭高手,他的老师是子濯濡子。子濯濡子年纪大了,奉命去讨伐卫国。卫国派出的是尹公之他的学生,也是射箭高手的庾公之斯。子濯濡子是老将军,庾公之斯是年轻将军。老将军年纪大了,打仗打到一半,发现自己风湿痛犯了,不能拉弓,只好逃跑,说“吾死矣夫”,今天我活不成了。逃跑的过程中,子濯濡子问驾车的人,后面追赶我的人是谁驾车的一看,说后面追赶的人是卫国的神射手庾公之斯。老将军一听,说那就没事了,我今天不会死。驾车的就奇怪,说庾公之斯是卫国最好的射手,百发百中,怎么会没事呢子濯濡子说:“夫尹公之他,端人也,其取友必端矣。”孟子离娄下我的学生尹公之他是个正人君子,他交的朋友、教的学生也一定会是正人君子;正人君子不会乘人之危,因此这位年轻将军也一定不会利用我老病复发,不能拉弓的时机来对付我。结果真被子濯濡子说对了。
庾公之斯至,曰:“夫子何不为执弓”曰:“今日我疾作,不可以执弓。”曰:“小人学射于尹公之他,尹公之他学射于夫子。我不忍以夫子之道反害夫子。虽然,今日之事,君事也,我不敢废。”抽矢扣轮,去其金,发乘矢而后反。孟子离娄下庾公之斯追来了,说:“先生为什么不拿弓”子濯濡子说:“今天我旧疾发作,不能拿弓。”庾公之斯说:“我向尹公之他学习射箭,尹公之他向您学习射箭,我不忍心用您传授的技术反过来伤害您。但是,今天的事是国君交代的,我不敢不办。”说完就抽出箭来,往车轮上敲,去掉箭头之后,发射四箭就返身回去了。
这真是一个感人的故事。照理说,交战的时候,碰上敌手出了问题,正好乘虚而入,乘胜追击。但是庾公之斯不忍心这么做,因为他的老师尹公之他是一个正人君子。他会觉得,既然老师当初看中了我,收我做学生,是因为我跟他的个性理想接近,也是正人君子。既然要做正人君子,就不能乘人之危,所以我今天必须放子濯濡子一马。子濯濡子因此保住了性命。不过,归根到底,还是子濯濡子有眼光,因为他收到了尹公之他这样的好学生,以至于在危难关头,逃过一劫。
6、守经达权
儒家讲求择善固执。择善之后,还要固执。固执就是坚持原则,决不妥协。但固执所坚持的是自己内心的真实感受,而不是外在的表现方式。譬如我坚持对父母的孝心,但是表现方式却要依实际情况而定,不能顽固。孔子说:“无可,无不可。”他不是顽固的。孟子也说,绝不能执迷不悟,一定要守经达权。“经”指规则、规范,“权”指变通。一个人坚持原则没错,但在具体做事的时候,也要能加以变通。否则你光固守原则,而不知灵活变通,到最后恐怕就窒碍难行了。孟子里有这么一段故事:淳于髡曰:男女授受不亲,礼与
孟子曰:礼也。
曰:嫂溺,则援之以手乎
曰:嫂溺不援,是豺狼也。男女授受不亲,礼也;嫂溺援之以手者,权也。孟子离娄上淳于髡说:“男女之间不亲手递接东西,这是礼制的规定吗”
孟子说:“是礼制的规定。”
淳于髡说:“如果嫂嫂掉进水里,要用手去拉她吗”
孟子说:“嫂嫂掉进水里而不去拉她,就是豺狼了。男女之间不亲手递接东西,这是礼制的规定;嫂嫂掉进水里则用手去拉她,这是变通的方法。”
淳于髡是齐国有名的辩士。古时候的礼制规定普通男女之间不能接触,譬如把一本书交给一个女孩,不能直接给她,要放在桌上,请她自己来拿,避免手碰到手。而且不但陌生男女之间授受不亲,甚至叔嫂之间见面也不能多说话。因为古代人是一大家子住在一起,要严格防备男女之间任何可能的误会。淳于髡就问了,假设嫂嫂掉进水里快淹死了,我这个做小叔的能不能用手去拉她呢意思是,一方面她是女的,一方面她又是我嫂嫂,双重限制,该怎么办孟子说,嫂嫂掉到水里而不去拉她,那简直是豺狼野兽,毫无人性了;因为一个不认识的女孩子掉到水里都该去拉她,何况是你的亲人呢你怎么能为了守住礼的规定,而居然狠心看着亲人淹死,这不是残忍的豺狼吗孟子说,男女授受不亲,这是礼;嫂溺援之以手,这是变通。因为这时候救人是第一位的,应该通权达变,不必拘泥古礼。
人活在世界上,有各种各样的规范,这些规范维系着社会的秩序,但是人的现实处境却个个不同,因此要培养判断的智慧,既能遵守常规,又能做到变通。譬如一个年轻男子在路上走,旁边一个小姐走过来,后面突然开来一辆车,这时候为了救这个女孩子,要一把把她拉过来。这时,小姐不但不会怪你拉她,还感激你救了她。相反,如果后面没有车,也没有任何危险,你突然去拉人家,不就变成性骚扰了吗所以礼仪的规定是一个常态,是正常情况下不能做的事情,但是碰到非常情况,就要懂得变通。好像我们学习文法一样,学外语的人都知道,有些日常习惯用法是不合乎文法规定的,可是照样用。
其次,“礼”的原意是要提供一套社会规范,使我们内在的感受得到表达的方式。不过,礼一旦形成后,也可能成为桎梏,处处限制人,所以“礼”一定要有内心的“仁”做基础。“仁”则是出于真实的感受,两者配合起来,才能使一个人的行为恰到好处。子曰:“人而不仁,如礼何”礼必须以人真诚的心意为前提。孟子强调“执中无权,犹执一也”,采取立场必须权衡轻重,懂得变通,否则会因噎废食。
所以,儒家的思想既有原则,又能变通,这里面需要智慧的判断,而判断的基础在于真诚的良知。佛教里也有一个类似故事。老和尚携小和尚过河,碰到一位女子想过河又不敢过,老和尚主动把她背过去了,然后放下女子,继续赶路。小和尚就问,师父,你犯戒了,怎么背女人呢老和尚说,我背过就放下了,你到现在还没有放下儒家的思想也是这样,我真诚的愿意帮助别人,只看他是否需要帮助,而不要问他是什么性别,什么身分,什么角色,什么地位。在急难的时候,每一个人都应该真诚的伸出援手,对于别人、对于天下人都是一样。
在这段对话的最后,淳于髡又问孟子:“今天下溺矣,夫子之不援,何也”现在天下人都掉到水里去了,您却不肯伸手,为什么呢等于他知道孟子是个人才,很有本事。现在天下政治败坏,世事无道,他责怪孟子怎么不出手相救。孟子回答:“天下溺,援之以道,嫂溺,援之以手,子欲手援天下乎”天下的人掉到水里,要用正道也就是“仁政”去救;嫂嫂掉在水里,要用手去救。你难道想用手去救天下的人吗也就是说,国君必须觉悟,启用人才来帮忙,实施正当的措施,改善老百姓的生活,才能救天下。但孟子只是一个学者,国君不任用他,不给他信任,不给他权力,他是没有办法去做造福百姓的事的,这超出了他的能力。孟子用这个比喻来说明,淳于髡的想法太幼稚,太狭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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