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女人的史诗 壹(4) (第2/2页)
小菲的爸还在,她是不会去革命的。
爸为了小菲挨了妈好多扫帚苗子。他总是及时插身在女儿和妻子之间,那是他胸膛挨打的时候;有时他把女儿抱起,把脊梁竖在妻子面前,挨揍的就是脊梁。父亲三十岁才讨到母亲,把家从南京搬到这个小城来,做的事是帮法庭写文件。
有时母亲和父亲吵架急了,会说:“给日本人当翻译不是汉奸是什么”
小菲从不去细想父亲做日本人的翻译这回事。就算是汉奸也是个最慈眉善目、心眼最好的汉奸。
父亲去世时小菲十三岁,母亲是靠家底子过活的,但她在外面扎的架势一点不变,该坐黄包车坐黄包车,该上戏园子上戏园子,该供小菲上学照供。女儿明白本来不厚的家底子是经不住这样掘的,母亲已经很了不起,在那些樟木箱里变魔术,一件衣服当出去,可以变出一大堆黄豆芽。
有次伍老板家来了个南京表弟,看母亲几次进出巷子,便托伍老板娘来说媒。
母亲只是笑,说:“哎哟,女儿都要说婆家了,我还费什么事还不羞死”
伍老板娘碰了钉子走了之后,小菲说:“妈你才三十来岁,又好看”
没等她话说完,母亲说:“你怕我赖到你和你女婿家去呀你放心,我不会让你女婿养我老。天下还有女儿嫁妈的你们那个洋学堂是个什么东西”
母亲再从伍老板店门口过时,碰了钉子的老板娘一点不怀恨,跟邻居们都说,苏菲她妈是个顶硬气的女人,人家就寡妇门前无是非。又和小菲说:“你长大自己没得吃也要给你妈吃。”
小菲想小城的人就这么个品格,就知道吃。她对母亲的人品也一腔敬重。到她懂了男女之道之后突然大悟:母亲是沾了性冷淡的光,才那么六根清静。
此刻小菲觉得一点睡意也没有。她下床,走到门边,隔壁是母亲的卧室,小菲这间屋是个小偏房,是靠墙接出的半间矮屋,等于房东让给你的一点小赚头。小菲感到母亲的雪花膏味从门缝飘出来了。
小菲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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