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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260章 二六三 (第3/3页)

远不如心口的煎熬。匕首斩金截玉,一下一下,顺着过往的痕迹划下去,鲜血直流,流过腰,流下去,滴落在床上,染红一片。

    静默无声。

    宇长缨勾起嘴唇,原来,是这种滋味,不如想象中疼,更不如昨天他决然离去时那么痛。匕首太锋利,疼痛太短,削出的皮浸染了所有的鲜血,宇长缨托在掌心,放入盘中,仰看行刑官:请还给他,亲手,交给他!鲜血淋淋,血肉,模糊。

    行刑官长叹一声面露不忍:好!你可以,去了!

    而后掩面,转身。

    初一,迟衡坐在院子中,不许一个人打扰,将欢欢喜喜的拜年都关在了门外,听着隔壁府里孩童脆生生的笑声,欢乐声,这里冷冷清清。傍晚时分阴沉沉的天际下起雨雪来,雨雪霏霏,彻骨的寒。

    岑破荆泥水溅了一长裳进来,把一个木盒推过去:他留下的。

    迟衡看了半晌:他亲手割下来的?

    是!别人也不敢下那个手!

    迟衡合上,慢慢地说:这东西我留着也没用,烧了吧……和他的身体一起烧了。下辈子投胎别少了一块,不好看。

    岑破荆目光复杂。

    两人看着门外淅淅的雨雪化作了一根一根冰柱,冷得彻骨,不一会儿手和脚就冻冰了,跟哪冰柱一样,火炉里一点儿火星也没有。好一会儿,岑破荆站起来,打火,烧柴,一忙也不就不想那些有的没的了。折腾了小半个时辰,终于烧起了一点点火星。

    迟衡看着岑破荆:他死了?

    岑破荆回头:对,割下刺青后就喝药了,鸩酒,没受多少罪。

    ……很好!

    岑破荆叹了一口气:是,其实……其实他死一百次都死有余辜。你可能不知道,好多个将领都联名要你杀死他,被纪副使压下来了,咱们在安州死的人太多了……当然,也是怕你重新宠幸他留下祸害。迟衡,你后悔吗?

    他必须死。

    不管他该死不该死。你不下令他还能留条小命,迟衡,你后悔,亲手杀了他吗?

    迟衡摇头。

    迟衡没法后悔,以祭奠其他的死者,平息他人的愤怒,这个人,必须死。而且,每当心稍微柔软一下时,立刻有更多的愤恨将柔软消得一干二净。他对这个人的爱意,被越来越多的恨覆盖了,稀释了,最后,荡然无存。

    不,并非一丁点儿都没有。

    当那人在肩头痛哭时,迟衡想,假如没有那么多从前该多好,假如可以重头来过该多好,偏偏,不可能。

    就在这时,行刑官进来了,满脸肃穆沉痛,谨慎地问:将军,岑将军,请问是土葬还是火葬?

    迟衡僵了一下。

    岑破荆把盒子递出去:火葬,连同这个一起烧了。

    行刑官接过来,再看看两个将军,轻叹一口气轻手轻脚地退下了。岑破荆挑着柴火越架越旺,直到火苗往上窜,喃喃说:要有个烤肉就好了……迟衡,你说……

    回头,迟衡覆在椅背上,一动不动。

    次日大清早,岑破荆拎着一个陶瓷罐进来,望着脸色如死灰的的迟衡说:这是他的骨灰,你看埋哪里,不知道你有什么讲究?

    迟衡猛退一步脸色苍白。

    迟衡废寝忘食地忙了好几天,没有一刻停下来,常常要黎明才睡下,睡下不到一个时辰又起来,继续忙得昏天暗地,谁劝也没有用,他就像那陀罗一样不需要鞭打却不停歇地转动着。

    他的气色不好。

    他吃不下饭,一吃就翻江倒海地呕吐,吃什么吐什么。

    只是郎中给的药房。

    头七那天他浑浑噩噩要醒醒不来,梦里,见宇长缨一袭丽色长裳坐在蔷薇花下,挑起了长眉,目光凝情。二人相望良久,宇长缨笑道:将军,别来无恙?将军,杀了长缨,你释怀了吗?

    迟衡注目:你是来索魂的吗?

    宇长缨低笑数声,蔷薇花落了一地,合着他叹息的声音:我啊,下不了手,还是舍不得,舍不得……幽幽的舍不得融化在太息中。

    迟衡蓦然惊醒。

    惊醒后,见到的是岑破荆和容越担心的脸:迟衡,你怎么了,好端端的怎么晕倒了?

    迟衡望向岑破荆:长缨的墓在哪里?

    岑破荆一怔:在……

    岑破荆以为迟衡会痛苦很长时间,或者至少会压抑暴怒上很长时间,就像他从前一样。但这一次迟衡痛苦的时间并不长,迟衡很快就投入了繁忙的攻击中,把过往全部埋了,如同没有发生过一样。

    岑破荆想:情深,情淡,不是一杆秤。

    数年后,岑破荆和迟衡促膝而谈。

    彼时天下已归迟姓,入夜,岑破荆侧头,无意中看见宫中的位居高地的平心殿前,那像狮子又像麒麟的石雕仰头嘶吼,口里恰似含着那圆月,活灵活现,这熟悉的一幕顿时勾起了无边往事——一晃,几年都过去了。他回看,只见迟衡也在怔怔地看着那一幕景。

    岑破荆忆起当年忍不住慨叹:他也不是非死不可,迟衡,你……你的手太狠了,你对自己太狠了,我要是你绝对下不去手。他死的时候,不怨你杀他,而是怨你对他不闻不问,连他的解释都不听!

    迟衡叹了一口气:听又怎么样,我能饶了他吗?我心里太多恨,他要不死,我就死了。

    你到底悔不悔?

    悔又怎么样,不悔又怎么样,覆水难收,他做了那么多事,无论哪一件……总有一件让我没法让他活下去。

    岑破荆难得幸灾乐祸:你一直在后悔?

    迟衡默不作声。

    岑破荆难得正色道:我就知道你一定会后悔的。唉,就你那性格,我还能不知道。实话和你说了吧,我就知道,你肯定要后悔,所以,当时,我就……

    他停住了,他看见迟衡的微笑。

    守了好几年秘密、忽然发现原来空守一场的岑破荆终于跳了起来:你,你……你是不是都知道了!我去!老子容易吗?费了好大一番劲给忽悠过去了!

    说罢狠狠一拳过去。

    迟衡被打得跌倒一旁,兀自笑了一会儿:要不是,头七那天,我问你他埋在哪里时你支吾了一下——我真以为,他死了,尤其是行刑官来时,还有你把那骨灰拿来时。唉,我也说不出当时什么滋味。他活着,我恨他恨得不行,他死了,我确实也后悔了,很煎熬了一阵。

    所幸,那天,见到磕磕绊绊的岑破荆,迟衡起疑了。

    静月无声岁月无声,所幸,当初的某些决定,现在看来无比的正确。岑破荆望了那月亮一眼,惆怅了一下,而后嘿嘿一笑笃定地说:难怪,我就说,以你那性子,怎么可能在他死后跟没事一样?你后来是不是偷偷跑去看过?依你的性子肯定是看过才能放下的!

    迟衡低头笑了一笑。

    良久,说:破荆,谢谢!

    岑破荆一拍大腿:谢什么谢?我还不是怕你做了又后悔又想不开?人就这么回事,先前恨不能把他抽筋扒皮,过后想一想没啥大不了的,各为其主嘛——人的心气儿都是这么慢慢磨掉的。我说,什么时候放了他?经了那事,他的心也死了,现在就做个诗书歌赋,除了不自由别的都好。

    迟衡垂下眼帘:心死了好,不会伤心。

    迟衡这意思很明白了,岑破荆心里盘算了一下,天下太平了,宇长缨也不那么倔了,择日不如撞日就这几天吧。在二人有一句没一句的戏谑打闹声中,刺入心中的银针终于融进肉里,无论怎么按也不会痛不欲生了。

    流水落花两相忘,圆月有信人无期。

    以上皆是后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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